再也不会看记者写的书了!去年看 Lee McKenzie 的《Inside F1》就觉得很无聊。毕竟记者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接收到的信息传达给观众,他们知道的消息早就通过电视播出来了。Ted 的书也是一样,除了他的职业生涯之外,其他就是对赛事的回顾而已,没什么看点。
不过 Ted 好歹有自己的节目,对于 Ted's Notebook 是如何诞生如何制作的,这部分是其他记者没有的经历。同理,如果 Natalie Pinkham 出书应该也会比其他记者更出彩一点。有段时间很爱看 Twitch 的德扑频道,某天惊讶地发现 Poker Stars 的主持人是 Natalie!
- Ted 最早是做电台节目的。 有一次收工的时候遇到了达蒙希尔加盟 Arrows 的新闻, Capital FM 的人都没他懂 F1, 他就主动请缨去发布会现场录音。 在发布会他又向 F1 的转播公司 ITV 毛遂自荐, 于是进入了这个圈子。
- 刚进去的时候他的工作是整理录像带。 以前没有电脑, 只能人工看录像带把几份几秒发生了什么写下来。 比如说剪辑赛前报道的人说他需要一个舒马赫微笑的镜头, 不戴帽子。 他就要根据 log 的记录把这段画面找出来。
- Ted 的第二份工作有点类似导播助理。 由于 Murray 在解说的时候往往会错过耳机里导播的指令, Ted 就想了一套提示词做成题卡, 在 Murray 的视野范围内举着, 如果是紧急情况他还得挥动卡片提示 Murray 进广告或是切到 Pitlane 的采访。
- Murray 会在看练习赛的时候把哪个弯有哪个品牌的赞助板记录下来, 这样正赛如果有车停下或是发生事故, 他就能快速分辨出是哪个弯出事。
- Murray 的解说就跟变速箱一样, 开赛是四档, 起步挂到五档, 随着比赛进程他的解说节奏起起伏伏。 如果比赛很激烈, 他会在五六档之间切换, 如果一直挂六档, 观众也会觉得筋疲力尽。 如果赛道上没有什么故事, 他就会用一两档的节奏介绍近期转会市场的动态。
- 围场里最神秘、安保最严格的车队是车最慢的车队。相比之下,梅奔、迈凯伦和法拉利反而是开放的。
- 说服车队新闻官在比赛期间进入 P 房报道是非常困难的,而且一定要注意自己报道的内容。在还可以加油的时代,他有时候可以看到车队打算给车加多少油,但显然他不能把这些报道出来,不然会被对手利用。
- 他总是会在裤子后袋装一个单筒望远镜。这样万一他在某家的 P 房也可以看清其他车队的情况。
- Ron Dennis 看起来不苟言笑,但他不在 pit wall 的时候其实相当 emotional。相反,Ross Brawn 是一个情绪不轻易外露的人,他会和同事们握手,迅速看一眼数据,然后转向 Ted 的方向接受采访。无论是赢了比赛还是跑得很糟糕,他的情绪都毫无波动。有一次例外是布朗 GP 赢得了 2009 年的车手和车队总冠军。
- 想要获得高质量的采访就要了解每个人的喜好。法拉利的 Vasseur 通常很快就会离开 pit wall,有时候还没挥格子旗他就跑路了。等这个时候你再去法拉利 P 房就没法采访他了,所以只能晚些时候在围场逮他。Domenicali 有固定的流程,Ted 的采访也是固定的环节之一。他会先恭喜同事或是和他们聊一聊,然后去车库跟技师们握手,接着再出来接受采访,正好能把法拉利车库和赞助商的 logo 全拍进去。
- 如果领队们知道自己要被车迷和媒体攻击,他们就会进入防御模式。2016 年西班牙站,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第一圈撞车,Ted 立刻找到劳达,发现他在车库后面来回踱步。他告诉 Ted 自己对两位车手非常生气,在他看来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然而,等到赛后进入止损模式,马桶狼说话更有分寸,他说两位车手的做法都值得商榷,原则上他们是自由竞争的,但他会找两位车手聊一聊。
- Ted 和摄像机总是成对出现,导致他老是被其他记者、机械师、工程师、车队新闻官、车手问“你在直播吗?”,他们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小心直播给了上百万人。而 Ted 的回答总是“对,我们在直播。”
- 舒马赫黑了头哥的杆位后,韦伯和头哥在餐厅偶遇,当时他们正在等待赛事干事的裁决,头哥坚信他们拖那么久就是想让舒马赫脱罪,而不是惩罚他。头哥说如果最后没有处罚舒马赫,他就在发车格停车,下车躺到舒马赫的车前。
- 舒马赫不想接受采访怎么办呢。ITV 制作组想了一个妙招,所有车手都喜欢领奖,舒马赫也不例外,所以他们就给他准备一个离别礼物,让他难以拒绝。如果他愿意在镜头前领奖,摄制组就可以顺便采访他了。制作人买了一件 1966 年世界杯决赛的英格兰球衣,上面有 Geoff Hurst 和其他还在世的球员的签名,然而那场比赛英格兰 4-2 赢了西德……前队友布袋叔为他送上巨大的装裱好的球衣,他很尴尬地反复强调他们是出于“good spirit”才选择这个礼物的。幸好舒马赫没有不开心。
- 车队怎么在旅行中换工服是个大问题。技师和工程师进入围场需要穿着制服,那么当他们周四早上从机场开车到围场,唯一的换装时机就是机场的停车场。Ted 常常路过看到一大群技师穿着内裤,正在把自己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换上车队的衣服。比赛结束后他们也会在围场的停车场换回自己的衣服再去机场。
- 车队工作人员的行李箱都是赞助的,50 个行李箱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一般会给每个人编号。领队是 001,车手用自己的车号,技术总监会提前抢走 007。某支车队曾经抗议过这样做不公平,他们希望可以完全随机分配编号。
- 最难找住宿的比赛竟然是 2010 年和 2013 年的韩国站。伯尼当年想把韩国站安排在首尔,但财团坚持要放在Yeongam,从首尔过去需要坐火车或者开五小时的车。车手、车队高层还有 F1、FIA 的人住在附近的现代酒店,但剩下的人只能住在离赛车场一小时车程的 Mokpo,那里酒店很少,倒是有许多情侣酒店。情侣酒店一般按小时收费。他们摄制组 20 个人入住,前台难以置信他们要住整整五天。房间的天花板是镜面的,灯光暧昧,没有窗户,每间房间还放了好几台电脑。
- 如果想去现场看比赛的话,Ted 推荐摩纳哥,摩纳哥是唯一一个向公众开放的赛道,每天晚上都去可以遛弯。没钱的话可以住在尼斯,坐火车过去。
- 现在难以想象老汉会在每场排位赛后做一个 15 分钟的一对一采访。但当时他是新人,车队让他接受采访,他不得不接受。
- 迈凯伦的赛事主管 Dave Ryan 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新西兰人。1997 年 2 月,Ted 刚刚加入 ITV 没多久,他认出了 Dave Ryan,热情洋溢地找他说话,结果 Ryan 说他怎么穿个北面的夹克就来了,说他邋遢、不专业,没能留下好的第一印象。Ted 说这只是冬测穿的,正式比赛会穿 ITV 的工作服。
- 还是 Dave Ryan 的故事。Ted 在比赛中看到迈凯伦正在准备进站就说出来了,赛后 Ryan 找到他说你怎么可以把进站信息告诉法拉利。Ted 说如果我能看到,法拉利也能看到。但 Ryan 还是说我宁愿你不要说。Ted 没有退缩,他说为什么不能说。
没想到 Ryan 说我跟你做个交易,我让你每场比赛和排位赛都站在我们车库的那个角落,你会是唯一一个非迈凯伦工作人员。你可以报道任何你在这个位置看到的内容,但不能报道那些会影响我们比赛的信息。Ted 以为如果其他车队有大事发生,他可以离开再返回,结果 Ryan 说 OK, but it’s not a bloody revolving door, mate。 - 霍纳曾经在米兰的机场跟他透露,他正在和红牛商量买下乔丹车队,但他们同时对捷豹也有兴趣。霍纳说明年也许你就会在围场采访我了。Ted 没有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错失大新闻。
- 红牛安排了一个活动把他们骗过去说会有车手出席,等到了度假村查看宾客名单才发现都是冬季运动的冠军和奥地利名人,没有 Vettel、Horner、Marko。名单最后一行他发现了马桶狼的名字,当时马桶狼仅仅是威廉姆斯的股东而已。正在他们担心没有 F1 内容可拍的时候,Ted 找马桶狼进行了采访。马桶狼很好奇为什么摄制组逮着他问那么多车队的问题,其实是他们在拼命挖掘任何和 F1 相关的内容,好做成节目。
- 采访结束后他们还在继续聊天,马桶狼问 Ted 对梅奔的看法,舒马赫的复出哪里出问题了,还有 2013 年老汉加入车队,对罗斯布朗的看法等等。Ted 说他认为老汉斗志昂扬,他和好朋友罗斯伯格相处得很好,布朗是非常完美的领导。马桶狼点点头,告别后却还停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
- 马桶狼上任解决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布朗已经是梅奔的领队了,马桶狼以执行总监的 title 入职,同时他也是梅奔的 head of Motorsport,这样他就成了布朗的上级。第二个问题是马桶狼不懂技术,所以他从迈凯伦挖来了 Paddy Lowe。第三个更多的是私人问题,他在梅奔任职就不能持有威廉姆斯的股份了,所以他向戴姆勒董事会提议,他同意卖掉威廉姆斯的股份,完全退出,但梅奔需要补偿他,向他出售车队 30%的股份。劳达也拿了 10%的股份。
- 2008 年蒙扎前媒体对 Sebastian 没什么兴趣,采访他的只有 Ted 和一支德国摄制组(估计是 RTL 吧)。有一次采访完他们开始交换 stupid jokes,八卦其他车队。他还很年轻,所以 Ted 有时候会捉弄他,问他对 FIA 主席莫斯利的看法。Seb 犹豫地看着他,又看看摄像机,又转过去看着小红牛的新闻官(没有打算帮他的意思),最后他对 Ted 说 You can’t ask me that, you bastard!
- 法拉利所有人都害怕菲亚特主席 Marchionne,每次他去围场观赛,整个车队都会陷入恐慌。在 Ted 看来他就是一个 kindly uncle 而已,带着圆圆的眼睛,穿着标志性的羊毛衫。可能因为 Marchionne 不是他的老板,他们也不怎么需要采访他。
- Ted 总结了他 Sebastian 没有在法拉利拿到总冠军的原因。首先是他在法拉利缺少一个霍纳这样的 firm guiding hand,还有 Marko。还有是管理层的更迭,Marco Mattiacci 签的 Sebastian,但他很快就离任了,Maurizio Arrivabene 的风格是让车手自己去解决问题,结果 2017 年和 2018 年出了那么多岔子。很明显的是领队会影响车手的行为。如果是很权威的领队,车手会很尊敬他,甚至有点害怕他,他们就会乖乖的。如果是 weak boss,车手就会为所欲为。
- Notebook 的创意不是来自 Ted,是 ITV F1 网站的编辑让他每场赛后写专栏,编辑注意到他的笔记本记了很多,但电视没时间播出,与其浪费不如整理成专栏文章。专栏持续了一年,2009 年他转投 BBC,助理编辑Andrew Benson 想让他继续写,但需要做出两个改变。专栏不能叫Ted’s Notebook,因为那是 ITV 的名字,BBC 不能用。第二个问题是比赛越变越多,没时间写专栏了。最后他们决定把专栏变成 video blog(看Ted’s Notebook 确实很像看围场 Vlog 哈哈哈哈)。
- 即使名字和节目形式都不是 Ted 想的,但他很喜欢这种处处充满惊喜的感觉,观众和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2012 年他转到 Sky Sports,制作人说很喜欢他在 BBC 做的节目,他们也想做个类似的,但是不能叫 From the Pit Lane with Ted Kravitz,太长太拗口,问 Ted 有没有什么想法。Ted 想了几秒钟说 How about Ted’s Notebook? 布袋叔显然没看过他在 ITV 的专栏,瞪大了眼睛说 Ted’s Notebook,好名字啊!事实证明电视台没有新鲜事。
- Ted 的笔记本不是自己买的。倍耐力每场比赛都在他们的 motorhome 提供免费的 A6 线圈本,Ted 用完了就去拿本新的。每个赛季会用掉五本。一本能用四五个比赛周。写完的笔记本如果没有什么重要信息,他会回家扔掉。但大部分他都留着放在箱子里,等未来某天发现它们,再一起扔到垃圾桶。
- 如果比赛内容很丰富,笔记本会记录很多内容。字越大越重要,每页最上面会写一些主题提醒他节目开头要说什么。排位赛和正赛会记录车手排名,没完赛的名字旁边会写上 DNF 和退赛原因。比赛结束后会记录车手排行榜名次的变化。还会写上下一场比赛的时间和地点,用在节目最后做宣传。
- 笔记本的消息源于采访。赛后先找领队或首席工程师采访,一般找三到四个人。采访完他们正好是车手采访时间,同事会在采访区进行采访。他会趁这个时间研究一下额外的幕后信息。有时候车手表现不好,要到赛后才知道可能是底板坏了或是引擎的问题。他会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观众,不然观众会以为这人才第 18 名,今天太慢了。
- 这个时候人脉很重要。Ted 会去 hospitality unit 找人,通常他只问一个问题。第一个联系人一般是车队的 media relation 或 communications officers。Ted 和 Hass 的 head of communications 关系很好,他知道 Ted 想要什么。2023 年 Haas 没拿多少分,他去找这人,这人就会说没速度,太慢了,就这样。只要五秒 Ted 就能问到他想要的答案。
- 节目的开头 Ted 不想让观众再看一遍已经讲过的内容,所以他会看到什么说什么,车队大合影总是很好的切入点。他会用几分钟总结比赛,几分钟讲分站冠军,接着是每个车手过一遍,一个人 30-40 秒。
- 红牛在日本庆祝一二,车队正在喷香槟庆祝,Ted 注意到纽维和他老婆溜到 pit lane,他躲在叉车后面看他们,发现纽维在表扬米尔顿凯恩斯的工程师。后来发现那个周末,或许就是那一天,纽维决定离开红牛。
- 2022 年墨西哥,Ted 正在采访二本,镜头捕捉到 James Vowles 正在和威廉姆斯的老板交谈,当时他还是梅奔的首席策略师。几个月后威廉姆斯就官宣了 James Vowles。
- 因为摄影师离得很远,在拍车库什么的,有时候其他人看到 Ted 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他在直播,就想上去和 他聊天。经常搞乌龙的是Britta Roeske,她总是没注意到 Ted 在直播。**Ah Ted, there you are. I have the details for next week’s interview.’ ‘Thank you very much, Britta, but I’m in the middle of something.’ ‘Oh, you should have told me!’
- 现在大家都知道 Ted 拿着麦克风自言自语是在直播了。有时候 Ted 和别人对上眼,发现对方貌似要过来聊天,他就会背过身,希望对方能接收到讯号。
- Ted 以前用奶酪来演示 F1 一些复杂的技术问题,后来他采访 Sebastian 的时候包里还装着那块奶酪。Ted 知道他一定会问包里装着什么。Sebastian 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块奶酪。Ted 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肯定是吃不了了,它已经在塑料袋里晒了一天巴林的阳光了。 Seb 说他浪费食物。
- 疫情期间卡塔尔航空没有停飞过,很多人都是靠卡塔尔航空回家的。
- 对于 Drive to Survive,Netflix 一定有很多幕后故事没有播出,也许摄影机捕捉到了过于劲爆或敏感的内容。但愿十年后等到可以播了,Netflix 能把这些故事放出来。
- 2021 年阿布扎比后的会议,梅奔派出了Meadows, Andrew Shovlin 和 Paul Harris(律师),红牛派出了Wheatley, Horner 和 Adrian Newey。据参加那场会议的人说,红牛当中最能说会道的竟然是纽维。Frank Williams 曾经说纽维是围场里最 competitive 的人。
- 阿布扎比后他们坐大巴去迪拜机场,很高兴一个赛季结束了(后来这个赛季的报道赢得了 BAFTA),但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从迪拜回到希思罗的路上有人问 Ted 到底发生了什么。Ted 说“我也不知道,你得过一年再来问我。”
- 马桶狼认为 Masi 接受了 Wheatley 是因为 Wheatley 曾经帮了他很多次。马桶狼说这两人有 bromance。
- 2017 年日本站,罗斯伯格和 Ted 要坐两小时的车去大阪关西机场。Ted 想睡觉或者听听歌,但罗斯伯格很快就开始无聊了,他们就一直聊天。罗斯伯格问他最喜欢哪个车手,除了塞纳。Ted 说是 Alexander Wurz,罗斯伯格很惊讶,Ted 就解释了一通。罗斯伯格又问那现役车手呢,Ted 说没有特别喜欢的。到奈良的时候,Ted 问罗斯伯格,我们平时看到的车手是他们真正的样子吗?Nico 说肯定不是。人们没有意识到完美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日复一日,保持最高水准。一旦犯了一个小错误,无论是撞车还是打滑,还是没有拿到杆位,或是一场比赛有稍稍一丝懈怠,每个人都会问你怎么突然那么没用。Ted 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问过他这样的问题。我们自己上班都不可能每天保持完美,但却要求 F1 车手做到完美。